
——《黄河全流域中华民族共同体生态文化报告|卷四|乌梁素海的梦想》后记专业配资论坛网
撰文|路生
黄河被称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,并非因其水量最大,也不是因其长度最长。她有一条其他大河不具备的特质:在中国北方,她孕育了中华民族中的绝大多数民族。
这是中国其他河流不曾做到的事情。
长江是伟大的,她滋养了南方的稻作文明,哺育了吴越、荆楚、巴蜀。但长江流域的民族构成相对单一。珠江、黑龙江、雅鲁藏布江,都有各自的流域文明,都养育了各自的儿女。唯有黄河,从青藏高原一路奔涌而下,穿过黄土高原,穿过河套平原,穿过华北大地,在五千公里的流程中,把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族群“连接”在了一起。
我们叫她母亲河。这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在以及未来,北方各外民族都都叫。这些曾经驰骋过北方大地的族群,有的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,有的融入了今天的中华民族大家庭。但他们都曾逐水草而居,都曾饮马黄河,都曾把这条大河认作生命的源头。一条河流,让如此众多的儿女共称一声“母亲”,这在人类文明史上都是罕见的。
为什么偏偏是黄河?
因为黄河的流域横跨了中国北方最广阔的疆域,从干旱的高原到湿润的平原,从游牧的草原到农耕的田地。她像一条巨大的纽带,把不同生产方式、不同文化传统、不同语言习俗的人们,串联在了一起。更重要的是,她流经的地方,恰好是中国北方各民族迁徙、交汇、融合的主要通道。沿着黄河,商队可以西去,军队可以东征,移民可以北上,文化可以南下。黄河不是障碍,是通道。
而在这条通道上,有一个地方最能体现黄河的胸怀——河套。
我们在本书中用了很长的篇幅讲述河套。不是因为河套是黄河上最大的一段,也不是因为河套最富庶。是因为河套是黄河性格最鲜明的一段。在这里,黄河被三面大山挡住,不得不拐一个“几”字弯。这个弯,让黄河不再是直线奔流的河,而变成了一条有个性、有担当、有胸怀的河。她在这里放慢了脚步,把自己拆成细流,一勺一勺地舀给北方的土地。她在这里把农耕文明带到草原的边缘,把游牧文明引到黄河的岸边。
河套之所以特殊,是因为它处在三个巨大地理单元的交汇处。南面是中原农耕区,北面是蒙古高原游牧区,西面是河西走廊和西域。三大板块在这里咬合在一起,就像三条河流汇聚成一片湖泊。这种交汇,注定了河套不能是一个单一文化的地方。它必须是多元的、开放的、包容的。
历史上,匈奴人曾在这里放牧,汉族曾在这里屯田,鲜卑人曾在这里建都,突厥人曾在这里征战,蒙古人曾在这里驻牧,走西口的人们曾在这里扎根。来的人一波又一波,走的人一批又一批。但河套从不拒绝谁,也从不驱逐谁。她像黄河一样,把水引向每一块干涸的土地,把机会给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。
这就是河套文化最核心的特质——兼容并包,却不失自我。
兼容并包,不是没有原则地接纳一切,而是在接纳的同时,保持自己的底色。河套人没有因为匈奴人来了就变成匈奴人,也没有因为汉人多了就排斥其他民族。他们学会了骑马,也学会了种地;他们说汉语,也懂蒙语;他们吃羊肉,也吃烩菜。他们把自己的文化变得丰富了,但河套文化的根没有断——那根,就是对黄河的依赖,对土地的敬畏,对生活的热爱。
这一点,与中华文化的特质如出一辙。
中华文化之所以能延续五千年不断,不是因为它固守不变,而是因为它一直在吸收、在转化、在生长。佛教从印度来,变成了中国的禅宗;胡乐从西域来,融进了唐代的宫廷音乐;西方的思想从海上传来,也被消化为中国式的现代观念。中华文化从不拒绝外来的东西,但它从不失去自己。它像黄河一样,把外来的支流纳入自己的河道,然后继续向东奔流。
河套正是这种文化特质最典型的样本。在这里,你可以看到匈奴人的岩画与汉人的农具共存,可以看到蒙古族的敖包与汉族的关帝庙相邻,可以看到走西口的人带来的山西梆子与草原上的长调交织。这些东西没有互相排斥,而是长在了一起。
黄河被称为母亲河,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。
在中国人的情感结构中,“母亲”不仅仅意味着生育,更意味着养育、庇护、包容。母亲不会因为孩子不同而区别对待,不会因为孩子犯错而放弃他们。黄河也是这样。她没有因为匈奴人曾经南下侵扰就不再接纳他们,没有因为蒙古人曾经入主中原就不再滋养他们的土地。她一直在流,一直在给,一直在等。等那些走出去的人回来,等那些留下来的人扎根。
这种包容,不是软弱,而是一种更深的力量。它让不同的人愿意在一起生活,让不同的文化愿意相互学习,让不同的利益愿意彼此妥协。这不是谁征服了谁,而是大家长成了一家人。
河套地区的历史,就是这种“长成一家人”的历史。从秦汉的屯垦,到北魏的六镇,到唐代的受降城,到清代的走西口,到近代的移民实边,一波又一波的人来到这里,一波又一波的人在这里扎根。他们带来了不同的种子,不同的工具,不同的信仰,不同的习俗。河套没有拒绝任何一样,她把它们都吸收了,消化了,变成了自己的。于是,河套的麦子有了多种品种,河套的烩菜有了多种做法,河套的歌谣有了多种曲调。但河套还是河套,就像黄河还是黄河。
今天,当我们站在河套的土地上,看黄河水从三盛公的闸口涌出,看渠水在田野间流淌,看庄稼在风中摇曳,看牛羊在草原上漫步,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片富饶的土地,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共同体。这个共同体不是行政命令捏合出来的,不是武力征服出来的,而是在数千年的时间里,由无数普通人的选择——选择留下来,选择接纳,选择融合——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
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套住了一个中国。这个中国,不是地图上的疆域,而是人心里的认同。它告诉我们,中华民族之所以能成为五十六个民族的大家庭,不是因为我们长得一样,说话一样,习俗一样,而是因为我们愿意在一起。愿意共饮一河水,共牧一片草原,共种一块农田。愿意把彼此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,把彼此的母亲当成自己的母亲。
黄河是母亲河,因为她做到了这一点。她让不同的民族都叫她母亲,让不同的文化都在她的流域里生根发芽,让不同的人都在她的岸边找到了家。这就是黄河的伟大之处——不在于她有多少水,流了多远,而在于她有多么宽阔的胸怀。
河套是黄河这个胸怀最集中的体现。在这里,黄河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河,而是一个文明的象征。她象征着包容,象征着坚韧,象征着生生不息。她告诉我们,好的文化不是固步自封的,而是在不断的交汇中生长出来的;好的共同体不是整齐划一的,而是在差异中寻找共识的。
这也许就是河套文化对中国文化最大的贡献——它用自己两千多年的历史证明,兼容并包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种活法。在这种活法里,没有人需要放弃自己,但每个人都学会了接受别人。久而久之,你我就不再分彼此,就成了我们。
黄河继续东流。她把河套的故事带到华北平原,带到渤海之滨,带到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。而我们,作为这条大河养育的儿女,把这个故事记在心里,也讲给后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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